恢復自由身

雖然看了人家一點臉色,一群人還是走過了體育場,穿過乾透的田地和長長的後街,來到賈米葉之家。這是間中等大小的房子,當時住了兩百名阿富汗反抗軍。雖然非常擁擠,同志們還是熱烈歡迎我們。這些人來自阿富汗各個地方,他們從伊斯梅爾汗那裡得知我們馬上會到,但因爲我們延誤過久,他們擔心我們早就不在人世。他們會來這裡,原因和我們一樣搬運軍火,只是現在軍火短缺。賈米葉派的領袖拉巴尼教授爲了完成上級的指示,寫了很多越南新娘介紹授權這個賈米葉的供應站釋出部分軍火,但是因爲他送出太多封信,效果反而大打折扣。很多人都在痴痴地等,甚至已經排了 一長串的等候名單。吉里安來的一群人已經在這裡等了五個月,我的同伴也將面臨相同的命運。要通過伊朗境內運送軍火,也得等候批准。於是伊斯梅爾汗派人直接到巴基斯坦來,希望能縮短運送時間。但就算是這些人能在兩週內起程往回走,而且回程一點都沒有耽誤,來回也需要兩個月。若伊斯梅爾汗能夠經過伊朗境內順利取得軍火,時間可以縮短到兩個星期。 最艱難的時刻來臨了告別的時刻。這次特別艱難,因爲我們一起經過了那麼多艱辛血淚。不過既然危險已經遠離,他們也遇到了更多的同志,我跟他們之間的距離也就一下子拉開了 ,沒有道理再故意忽視這種距離,何況我還有未完的旅程,還有對自己的承諾。於是,我迫不及待地想恢復自由身。向他們道別之後,我開始尋找最好的旅館。 結果找到的不是黃銅玻璃相間的堂皇婚友社,而是寒酸的木造小平房,殖民時代的玩意兒。輕飄飄的門,門框勉強還有紗窗連在一起。我還是決定下榻這家泰國旅館。「先生,我們客滿了 。」接待員不懷好意地看著我。 「眞的?可是現在一大早,還不到八點呢,一定會有人要返房的嘛。」 「抱歉,九月一 一十一號之前完全沒有房間。」 現在距離九月一 一十一號還有五天,怎麼能這樣對我?「如果沒有單人房,雙人房 也可以。」 「很抱歉,先生……」 「三人房呢?」 「所有房間都有人住了 。」他開始不耐煩起來。我說:「錢不是問題。」還把一疊鈔票掏出來,但是這回是不管用了 。他從藐視轉爲懷疑,大概懷疑我是個毒販。淋浴三溫暖這次是行不通了 ,只好撤返,開始想像次等的旅館會是什麼樣子。我決定稍微降低標準,告訴自己,只要有個房間就好,簡單樸素都行,但一定要有浴室。計程車司機對我好極了 ,因爲我是游擊隊員。 Continue reading 恢復自由身

興致勃勃

這家旅館看來符合我所有的要求,裡面的人也很友善。於是我出去尋找肥白」、洗髮精和梳子。走到附近一家商店的門口 , 一對歐洲夫婦擋在那裡,我向他們示意要進店裡去,他們只是一臉愁容地瞪著我,並用英語對我大吼:「滾開!」從口音可以知道他們不是歐洲人,而是澳大利亞或紐西蘭人。我也用英語回答:「我只是要進店裡。」他們的態度奇蹟似地改變:「對不起,我們以爲你是阿富汗來的乞丐。」「我也很抱歉。」我遺憾第一次碰到相同文化的人,竟然是這麼不愉快的經驗。不過能說說英語,也是好事。我邀請他們一起喝一杯只是喝的都是不含酒精的東西。巴基斯坦是我這次旅途行經的第一 一 一個禁屏風隔間的國度。 我發現一個蛋糕店,進去吃了五、六塊糕餅和一盒巧克力餅乾。接下來的節目就是洗澡了 。我興致勃勃地脫了衣服,信心十足地打開水龍頭,但是劈頭淋下的卻是冰水。我草草擦乾身體,穿上衣服,去找旅館的經理。他們表示歉意,把我送回房間,並派了個人來看看究竟出了什麼問題。這次他打開水龍頭時,一滴水也沒有。那個人說:「再等一分鐘。」語氣不太確定。半個小時之後我又找上經理。他再度道歉,有氣無力地說:「這不是我們的錯,供水系統壞了 ,再過五分鐘就會有熱水。」我氣呼呼地回到房間。五分鐘之後感謝上帝滾燙的水傾瀉而下,只是再也沒有冷水。 最後總算是洗了澡,但是沒我想像中的舒服,從頭到尾不是怕燙傷就是冷得直打移嗦。我花了 一點時間逛了 一下奎塔鎭,馬爾地夫城裡一副老舊的熱帶景象,殖民風貌猶存。擁擠的街道色彩繽紛,卡車、公車、馬匹、驢子、駱駝還有踏板車,都漆著鮮豔的顏 色,和街邊黯淡色調的矮房子顯得很不協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懶散的平靜,悶熱難 耐的天氣讓大家都變得懶洋洋,毫無生氣。不過和阿富汗一樣,時間並沒有因此停下 來。大部分婦女都卸下面紗,還蒙著面紗的多半是阿富汗難民(這裡也有伊朗難民, 他們爲了逃避柯梅尼的迫害,越過俾路支沙漠,跑到這裡來)。奎塔也因爲難民問題引 起不少摩擦,例如房地產價格上漲速度超過巴基斯坦其他地區,當地居民發現自己的 財產無法跟阿富汗的有錢人相比,心生不滿。 另一個極端是,戰爭中傷殘的阿富汗人,一路辛苦來到這裡,結果還是無從接受治療,卻依舊倔強地活著。奎塔的紅十字醫院只有兩位大陸新娘仲介和一位麻醉醫生,根本沒有辦法應付那麼多傷患。紅十字醫院的主管魯迪,杜若告訴我,他看過有人一隻膀子被轟掉,傷口完全沒有處理,仍長途跋涉了好幾天,止血用的不是繃帶,而是把一隻死鳥綁在傷口上。 Continue reading 興致勃勃

美麗的誤解

我在奎塔碰到四名反抗軍,他們計畫搭火車到白夏瓦邑,因爲和我旅行的方向相同,我決定加入他們。但是他們從火車站回來,帶回令人失望的消息,火車連一個位子也沒有。我覺得不太可能,因爲火車通常都會有一些保留辦公椅。但是現在因難民問題,巴基斯坦人對阿富汗反抗軍的好感多少打了折扣,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仇視阿富汗人的現象。我去的第一家旅館對我那麼惡劣,想必就是這個原因。我決定自己到火車站去一探究竟。那裡眞是忙碌擁擠,但乾淨得出奇,列車服務員清一色穿著發亮的雪白外套,上 面釘著銅釦,我想這些人不可能全是壞人。開往白夏的列車還有兩個小時才發車,但是列車已經進站,裡面也早已擠滿乘客。這算是一列較短的火車,看上去滿舒服,車廂是木製的,漆成乳白色和綠色,就像畫冊上看到的阿爾卑斯山小火車。要不是裡面這麼多人座位、走道,甚至行李架上都是人應該夠得上阿爾卑斯高山小火車的標準。還有坐位的車廂可能是保留給婦女的,車頭車尾的座位則是留給武裝警察,鐵路委員會的這項設計我以前從來沒看過,離開北海道後也沒再碰過。 同伴的話顯然不假,但是我找到幾位火車站的官員,極力解釋我爲什麼非立刻趕到白夏瓦不可,情況要多緊迫就有多緊迫。官員說:「很抱歉,今天和未來幾天所有的預售票都賣光了 ,你們可以試試明天的保留位子,但是一定要早來。」我流露出感謝同時非常遺憾的神情,然後從身上拿出一份「官方」證明,他們瞪著上面的官章和簽名,像催了眠似的,從此形勢完全改觀。一名官員把我送到另一名官員那兒,我就像盤球高手腳下的足球,從一個球員傳給另一個球員。我的計謀奏效了 ,而且效果好得離譜。因爲那份證明文件看起來太重要了 ,所有人都以爲我一定是坐頭等艙旅行的。我當然沒有那麼嬌貴,但是想到自己可以繼續利用這項誤解,不但對自己有益,也可以造福同伴。他們把票開出來的時候,我說了 一句:「麻煩的是,我還有助理。」 「助理?」他們眼睛朝上看著我。 「是。」 「嗯,你有幾個助理?」 「四名。」 「四名?」四名助理實在太強人所難,於是我們各讓一步。我可以帶一位助理同行,但是頭等車廂已經沒有座位,我們必須坐在搬家公司的走道上。我趕快跑回去把這個消息告訴那幾個人,大家決定讓哈尼夫跟我一起坐火車,其他人想辦法搭上開往白夏瓦的卡車。 Continue reading 美麗的誤解

發亮的銅釦

很幸運,頭等車廂的走廊比一 一等車廂的走廊寬敞,我們兩個可以把行李放在地板上,還能躺下來這比我們原本應有的待遇好得太多了 。旅途前半段的景觀讓我想起阿富汗光禿禿的山,上面散布著小綠洲。和伊朗不一樣,祈禱的時間火車沒有停下來,但是虔誠的信徒依然自行在辦公桌上調整方向,面向聖城麥加行禮如儀。除了胯部不舒服之外,一路上我都挺高興的。巴基斯坦的鐵路還保持著原有的特色,多年下來車站也幾乎絲毫未變,保存得很好。這裡的鐵路運輸效率和英國鐵路全盛時期差不多,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小販。因爲車站人太多,小販很難上下列車兜售物品,於是有些小販找到了解決辦法:攀在車廂外面,從窗戶賣東西進去。 大部分乘客都會自己帶吃的,還會大方地分給旁邊的人。要是沒帶吃的上車,也能在列車靠站時向月台上的小販購買。只要幾塊錢盧比,一大盤食物就會從窗口送進來,菜色還不少。吃完之後,盤子就在下一站交給另一個人。不管在哪裡,服務員總是穿著雪白的外套,上面有發亮的銅釦。 列車往東南開到蘇庫爾,然後再往東北開,經過木爾坦和拉合爾,最後抵達西北邊的拉瓦平第。因爲路程漫長,我正好可以看看這個國家各地方的差異在哪裡。一路上經過各種不同的地理景觀,也不時有不同種族、語言迥異的人上火車。從乾透的俾路支沙漠到熱帶的旁遮普省,不管巴里島聚落或城鎭是怎麼形成的,全都保留著農村的原味。在拉合爾,沿路不斷看到美麗壯碩的水牛,不是在泥塘裡打滾,就是懶懶地泡在水漥裡,讓水淹到鼻孔,享受水的滋味。 火車開到拉合爾,車廂幾乎空了 ,留下來的乘客雖然不習慣眼前的寬敞,卻也抓緊機會放肆地伸展身體。月台上的小販並不因爲設計乘客少而稍有懈怠,仍然奮力地叫賣糕餅、冰淇淋、冷飮、蘋果、香蕉,一個也不放過。漸漸的我睡著了 ,幾乎睡得不省人事,連火車什麼時候離開拉瓦平第都渾然不覺。醒來的時候,火車正轟轟隆隆經過一片奇異的景象丄尚聳凌亂的山丘,上面長滿了樹木,在陽光照耀下,形成不同層次的綠色。我們經過了小溪、河流,咖啡色的流水,淤滿了污泥。最後到達寬闊的喀布爾河,渾濁的河水不停地翻攪,像是在兩側河岸之間抖動的肌肉。我們抵達了巴基斯坦西北部的邊疆省份。詭譎複雜的白夏瓦火車也變了樣,它好像感覺到自己已經走了 一段很長的旅程,開始氣喘吁吁地朝白夏瓦匍匐前進。 Continue reading 發亮的銅釦

成了輸家

白夏瓦和奎塔一樣,都被阿富汗人當成了落腳地,整個地區都讓難民和阿富汗反抗軍占用了 。白夏瓦這個城市現在擠滿了間諜、反抗軍、毒販、記者,還有救難組織的人員。 我到白夏瓦的第一 一天,更確定了這個城市的可疑。早上正準備離開旅館的大廳,一對語氣和善的中年男女叫住我,問我是不是姓丹斯格。我正準備回答:「我叫尼克,穆罕默德」時,想起自己已經離開阿富汗,而且面前是兩位美國人。原來他們是人權組織赫爾辛基分處的人,透過辦公家具情報交換得知我曾途經赫拉特。一個上午我就侍候他們,告訴他們所看到違反人權的情況。 之後我又碰巧聽說雷,克拉克也在城裡,準備到彈痕累累的阿富汗去打探消息。我決定去找他,於是到他下榻的旅館。我們異地重逢,格外興奮,整個晚上都在交換意見,相談甚歡。他的態度謙和許多,好像我經歷過殘酷的戰爭,夠格跟他平起平坐。離開巴黎之後,他變了 ,不像以前那麼沒自信,而且急切地想知道最新的消息。 他告訴我,他還是第一次覺得進入阿富汗會緊張,因爲這次去了很可能就回不來。我 只能祝他好運並且有所斬穫。我壓根沒想知道他究竟要去做什麼。阿富汗人在詭譎複雜的白夏瓦七搞八搞,弄得所有人都變成了輸家,最近還引發一連串的炸彈事件,巴基斯坦政府已經要求反抗軍各派系將總部遷離蘇美島市區。攻擊事件不只讓阿富汗人受害。就在我抵達城裡之前不久,一枚手榴彈在一個法國人的家裡引爆,那名法國人當場死亡。這項行動可能是警告當地三名法國醫療機構的法籍醫生,不要再派醫療隊進入阿富汗。但這個解釋不久就被推翻,因爲死者不是醫師。法國醫療人員認爲,攻擊事件是感情糾紛惹來的麻煩。不過他們說,即使死者是醫生,即使眞是個警告,他們的工作也不會停下來。其實,這件事反而激勵了他們,因爲那多少證明他們的工作發生了效果。 這些法籍醫護人員一旦進入阿富汗,就得在可怕的環境下生活和工作。因爲物資藥品短缺,當地人對他們也半信半疑。我碰到很多室內設計工作人員,都把自己的工作說得慷慨激昂,但是這些有老有少的法籍醫療人員不一樣,他們眞摯且恪守職責。伊斯梅爾汗一直希望赫拉特地區能有一支醫療隊。爲了他這個願望,我拜訪了「博愛醫療團」親愛的「賈蜜拉」到了那兒,我吃了 一驚,因爲碰到的第一個人是名年輕的女性主管,很久以前我曾在巴黎見過,當時還跟她談過話。她名叫茱麗葉,不過阿富汗人熱情地稱她「賈蜜拉」。過去六年,她都在替醫療團設立野戰醫院,協調醫療隊各項事宜。 Continue reading 成了輸家

領袖形象

她和所有的同事一樣,都讓阿富汗的蟲咬過,都和生性活潑卻深陷無助的阿富汗人民共過患難,如今已無法拋下那些人,無法離開那塊土地。她當然不記得在巴黎見過我,當時她忙得不可開交,不可能對我有太深的印象。如今她還是很忙,不過我們有一些時間可以聊聊,而且變成了朋友。她做起事來從不覺得累。當貿協同事要去戰區服務的時候,安慰他們的是她;連絡原本要載運騾子到巴達桑的火車送藥過去的也是她;對於游擊隊員的致謝,她還要能及時回應。當然她不可能記得所有的人,但是所有的游擊隊員都不會忘記她:「賈蜜拉,你記不記得,我曾經帶一個朋友去找你,你要幫他拔牙,結果你還沒拔,他就昏倒了?」她疲憊、悲傷的眼神深深吸引著我,她姣好的面容令人陶醉,她的熱情和力量更具有感染力。她全心全意投入工作,青春年華也無怨無悔地付出。我在她身旁工作,無時不受到她的精神感動。早上一大早,打包準備運走的行李裡再也塞不下magnesium die casting的時候,我自然而率性地摟住她。有時候,共同的恐懼會驅使我們暫時逃離殘酷的記憶,我無比愛憐地擁抱她,我原以爲再也無法體會那種愛意了 ,但是我們沉浸在彼此的摯愛中。然而再深摯的愛也擋不住眼前血淋淋的殘酷事實,賈蜜拉讓我想起麥什德的「瑪丹娜」,以及亞拉拉特山腳下的珍妮,雖然那都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 「你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問她,之後又補了 一句:「你就不能休息一下嗎?」她笑著說:「休息?還不行。我得先到洛格爾出一趟偵查任務。」我閉上眼睛。洛格爾是阿富汗內戰打得最慘烈的地方。很幸運的是,賈蜜拉安全返回,只是還沒忘掉那種恐懼;她應該永遠也忘不了 。不久前,我收到她從西印度群島寄來的明信片,她到那裡潛水。信中寫道:「即使在這裡,在這一片美景當中,即使潛到海面下一 一十五公尺處,我看到的還是他們的一對對眼神。」貪瀆的大掌櫃我在白夏瓦的天然酵素工作,包括和不同派系的反抗軍領袖交涉。有些反抗軍領袖很重視外國人的意見和報導,潘傑希爾谷地反抗軍的指揮官阿默德,沙馬薩德就定期接受西方媒體的訪問,經常在媒體上曝光。透過這樣的互動,他建立了 一種半神半人的領袖形象,即使他在戰爭中的行爲,也不見得比其他的叛軍領袖高明,只因爲其他人不像他能經常在媒體上露臉。當上阿富汗爲自由而戰的代表性人物,這個角色其實相當管用,只是除了榮耀的光環之外,也有危險,他成了俄國人最想除掉的頭號大敵。 Continue reading 領袖形象

千里入禁地

反抗軍領袖要我見見「聯盟」的成員;「聯盟」是個團體,希望能整合七大反抗軍派系。我最重要的交涉對象應該是掌管經費的人,他顯然從阿拉伯國家拿到了大批的財務和人事的資源,即使沒有直接拿到網路行銷物資,至少也有錢去購買那些東西。這個大掌櫃身邊有嚴密的警戒,不過我和同伴最後還是見到了他。他身邊的人把我們帶到一個小房間,三面牆都排滿了椅子,另有一面牆前面則擺著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禿頭,五十來歲的人。跟我來的那幾個(就是從奎塔一路跟我來這裡的四名游擊隊員)乖乖坐下來,屛住氣息,無聲地催促我先開口 。 我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也知道應該要求他支援軍火、衣物、藥品給伊斯梅爾汗因爲我已經向多位流亡的反抗軍領袖提出過相同的要求。我還知道眼前這個人本錢雄厚,但是留在阿富汗打仗的人看不起他。因爲他把大部分經手的錢,都給了和他一起待在巴基斯坦同族難民。阿富汗境內流傳著很多關於他的笑話,例如有個笑話是:那些跟隨他的難民住在茅屋裡,下雨的時候,茅屋上的泥讓雨水沖掉,露出來的是磚造的房子。儘管如此,我還是提出了請求。 他說:「我知道,我知道,每個人都需要一些aluminum casting東西。」 「而你有能力給。」 「你要我怎麼幫你?」 「請盡你一切可能。他們需要厚衣物、繃帶、奎寧……」他把一隻手捂在他的禿頭上,嘆口氣,然後搖著頭:「又是同樣的故事。」 「你不在乎嗎?」 他聳聳肩,說:「有什麼差別呢?這場仗我們反正要輸。」 「你回去過嗎?看過他們仗打得有多克難嗎?」 「我不必回去,需要知道的事,我的手下都會告訴我。」我帶著厭惡痛心的情緒離開了那傢伙,更加體會還在國內打仗的阿富汗人的沮喪。看到白夏瓦的雜貨市場讓我更生氣,市場裡豐沛的物資原本應該送到那些「自由鬥士」的手中,結果轉到這裡出售牟利。在這裡只要有錢,一天可以買到十一 一枝步槍。那幾個同伴和我一起離開那個大掌櫃的自助洗衣會議室,看到這麼一片令人羞愧的富饒景象,和我一樣覺得憤怒。 一個同伴低聲說:「我要是有枝那種槍,一定直接回去幹掉那個混蛋。」哈尼夫誓言:「不管仗最後打贏還是打輸,一定要有人回這裡來結束他。」我爲致力結合各派系戰力的「聯盟」感到難過。阿富汗的反抗鬥爭中,有大掌櫃那樣的人,就像蘋果裡面長了蟲,終究是白忙一場,徒勞無功。 Continue reading 千里入禁地

各懷鬼胎

不同派系的反抗軍不能光靠自相殘殺生存壯大,我估算了 一下,白夏瓦有一 一十八個救難機構,還不包括聯合國所屬的關鍵字行銷單位。這些機構之間幾乎完全沒有聯繫,有時候他們的消息不靈通簡直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例如,有一支英國的醫療隊興致勃勃準備到赫拉特,想要硏究當地能不能成立預防醫學中心請注意,不是醫療中心——完全無視當地是阿富汗境內戰況最慘烈的地方。最好笑的是,光是討論設立預防醫學中心的可行性,就足足花了三個星期的時間。另外,有一對年輕的法國夫婦計畫到阿富汗捐錢救助平民,他們想在一個地方蓋學校,可是在那裡,交戰雙方最集中的攻擊目標就是學校。我建議他們把錢捐給我認識的一個反抗軍指揮官,這個指揮官希望設立具有管理機能的組織,有了這些組織,反抗軍將來獲勝才有意義。他們說:「不可能。」 「爲什麼?」 「我們捐出去的錢,要有能拍照存證的實質結果。」 「這是爲什麼?」 「這樣捐錢的人才會覺得錢花對了地方。」 我無言以對。後來他們帶著相當於一萬三千英鎊的現金前往阿富汗。他們才剛越過邊界,只到了史賓博達克,就遭遇埋伏,所有的鈔票也就因此灰飛煙滅了 各牟其利、各懷鬼胎國際紅十字會在白夏瓦有一所翻譯社,專門救助傷兵,還有一所訓練機構教授急救 課程。另外還以普什圖語和達利語發行圖解急救手冊,內容包括對待戰俘的人道原則。我在阿富汗的時候,聽過有這麼一本書,雖然阿富汗人讚譽有加,但是我只看到過一次還是在靠近邊界的地方看到的。賈蜜拉曾經建議我鼓勵認識的阿富汗反抗軍參加急救醫療課程,我也盡力鼓吹,但是那些人有半數資格不合,因爲他們根本不認識字,其中有一個人還驕傲地對我說:「我不需要接受訓練,我只需要傢伙。」「傢伙?」「對,你知道的,像鋸子、小刀之類的東西。」我看著他,他的樣子實在不像外科醫生,我問他是不是合格的外科醫師。「不是,」他認眞地說:「但是我在戰地當過手術助理,協助醫生幫很多人開過刀,截肢對我來說不是大問題。」面對眼前的這些狀況,我決定組織一些實質有用的救援工作,幫助留在阿富汗的友人,他們的處境跟遭到同胞遺棄沒兩樣。我也獲致了 一項die casting結論:雖然有許多阿富汗人和西方人士藉由個人的英勇行動,想讓世人知道阿富汗的內戰實況,但是最務實的工作還是人道援助。留在祖國的阿富汗人大部分都支持反抗軍的行動。 Continue reading 各懷鬼胎

俄國人的工具

雖然反抗軍需要精神支持和醫療援助,但是他們更需要的是軍火。我決定把自己的要求帶到伊斯蘭馬巴德 。我在這裡得知,阿富汗反抗軍一小部分的軍火和經費其實是來自俄國,更荒唐的是,俄國人用西方日式料理資金製造的卡馬兹卡車,出口石油到歐洲,再以半價從阿富汗進口石油。貿易就是這麼回事。我還聽說,有些俄國士兵第三度甚至第四度志願到喀布爾服役,因爲他們可以在喀布爾買到家電產品,例如錄影機,而這些家電產品在俄國買不到。甚至還有俄國士兵從軍用卡車裡吸出汽油,賣給喀布爾的計程車司我和外交人員、觀察家、seo工作者接觸得愈多,愈確定自己對此地局勢的看法:目前的狀況對西方有好處。俄國人被牽紳在阿富汗愈久,西方愈能在外交戰場上予取予求,所以,最好讓反抗軍有足夠的實力,讓這場仗能打下去,但也不能讓他們強大到足以趕走俄國人。這場戰爭根本就是圍堵俄國人的工具,同樣的道理,波灣戰爭也有效削減了伊朗的勢力。 西方國家曾經表示,支持阿富汗的溫和基本教義派賈米葉,但是也僅止於精神支持,沒有提供任何協助和訓練。如果賈米葉最後獲勝,還需要一些訓練以便組成像樣的政府。阿富汗以外的國家彼此有各種共同利益,但是這些利益和阿富汗人無關。也難怪阿富汗反抗軍總是疑神疑鬼,而阿富汗的「大陸新娘」即使不把自己的影響強加在這苦難國家,也不免從中撥弄,以爭取自己的利益。 在這種氣氛下,間諜活動猖獗也就不足爲奇了。他們用「情報活動」這類字眼,掩飾他們的居心,顯得格外諷刺。在巴基斯坦境內,各種通訊都會遭到竊聽。我最後終於從伊斯蘭馬巴德撥通電話,找到在白夏瓦的賈蜜拉,但是只說了幾個字電話就切斷了 。再撥時,電話已完全不通,我請教身邊的英國記者,這具電話是誰的。「喔,」他平淡無奇地說:「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剛才說法文,監聽的人聽不懂,他就把電話切掉,去找個懂法文的人來監聽,再等他幾分鐘,你就能打通了 。」我照他說的做,果然不錯。 我想提供朋友一些實質幫助,但是前景黯淡,不過我至少能把他們現在艱困的處境傳揚出去。有時候,富有的阿富汗難民會請我吃晚飯,但是這種場合往往讓我躊躇不前,因爲我會爲這些放棄祖國的人感到內疚,而覺得不勝負荷。「你的鞋子比我們的好。」有錢的阿富汗難民在乎的是這個。他們身上體現的正是最大的悲哀。與此同時,有位外交官願意提供我一個機會,爲這個國家作旅行採訪,我覺得這個機會好得可疑,於是婉拒了 。 Continue reading 俄國人的工具

一片驚恐

另外有位很受敬的記者把我拉到一旁,問我要不要作Fine dining生意,他居然有一張清單,上面列出所有買得到的武器,可以讓我以抽成方式加盟。中國簽證我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當中,繼續準備展開下一段旅程。這眞是件困難的事。聽我母親說,邱吉爾基金會不願意再幫我向中國政府寫推薦函,因爲他們認爲我替英國軍情局海外情報處工作。伊斯蘭馬巴德的英國外交人員也不願意幫我的忙,理由不明。有時候藉口是,按照外交慣例,他們不能做這種事;有時候則說,透過外交管道,反而會讓我的申請處於不利的狀況。我了解他們的工作已經很忙,不想再管這種事。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向來只發給巴基斯坦人,通過紅其拉甫山口 進入中國的簽證,非巴基斯坦人從來沒有拿過這種簽證。不斷有外國人嘗試過,但是只要有人想私闖邊界,每次都會被抓到,中方會客氣而堅定地把人送回巴基斯坦。所以我的計畫必須完全保密,其實我已經先埋好公司登記暗樁。在我離開英國之前,就已經拜託中國境內的友人到時候要伸出援手。過程中一點錯誤都不能犯。我向英國廣播公司的友人借了 一件襯衫、一條領帶、 一件西裝上衣、一條西裝褲、一雙皮鞋,還有一只手提箱。他太太幫我配上皮帶,用 安全別針固定好腰帶,再替我好好梳理一番,想把我這個阿富汗乞丐打扮成文質彬彬 的生意人。結果是畫虎不成:白色西裝褲、老式古板的領帶,再加上鮮豔的上衣,讓 我看起來像殖民地出身的板球球員,但是效果相當不錯。我打電話到巴基斯坦航空公 司,訂了飛北京的機位,然後到中國大使館,我自稱是某跨國企業高級主管,並把我 護照上的職業欄改過。我說自己來拿簽證,對方一片驚恐,因爲領事處沒有收到北京 任何授權。 我皺起眉頭,態度很好,但顯得很擔心。我說:「這中間一定出了什麼差錯。」我請他們打電話給巴基斯坦航空公司,確定我訂了 一張往北京的機票。我還嚇唬他們說,可以打電話到我公司駐北京辦事處查證。運氣眞好,接待我的館員是菜鳥,他們不想爲了這件事驚動其他同事最重要的還是因爲他們相信我的話不假。替我張羅的那位小姐顯然還不習慣層層手續,塡那一堆表格就花了她不知多少時間。錯也不全在她,因爲我一點也沒幫她,我希望情況愈不清楚、愈混亂愈好。最後一切都搞定,只差領事的確認連署。 山崩季節結束了 ,公路上的災難不再是落石造成,而是外籍新娘司機疲勞過度的結果。我們乘坐福特的行旅車和巴士 ,花了十一 一至十五個小時抵達、吉爾吉,。一路上我們的車子都縮在南加帕巴峯下方的遮蔭處。這條喀喇崑崑公路號稱世界第八大奇景。而一旦成爲名勝,當地原本樸實無華的人們,就逃不過觀光客、可口可樂和攝影機糾纏的命運。此地已經很有這種味道了 。 Continue reading 一片驚恐